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94 學年度 ~
前往新加坡管理大學 (SMU) 之交換生心得
文 • 英語系 陳安頎
新加坡又名獅城，是一個位於馬來西亞半島南端、面積跟台北市一樣大的小島。緯度一度的它終年陽光普照，除了午後的大雷雨會稍稍降低蒸騰的氣溫，在這裡終年見不到穿長袖的人，除了街上裹著亮麗長衫的印度仕女。 日不落國殖民的光輝還未褪去，美帝國影響的勢力已經大行其道，而在華人傳統儒家文化、馬來人虔敬阿拉信仰和印度人華麗而貧窮的氛圍交互作用下，這個小小的城國充分發揮地利，在經濟貿易上獨步全球，並以花園城市的傳奇和多元文化的誘因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目光，讓擁有龐大資源的許多大國都要刮目相看。
它的成功沒有刻意，一如我與它的相遇。在甄選交換學生的時候其實並不知道新加坡管理大學的存在，只想著到真正的英語系國家應用所學，並以此驗證先前當過 交換學生的學姊所分享的箴言：「經歷過那一段，你會知道你是誰、你要什麼。」 然而套一句爸爸的話，這是業、也是緣，業讓我從一個不經世事的嬌嬌女成為第一個從師大到新加坡管理大學 (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 以下簡稱 SMU) 的交換學生，在沒有學長姐可以請教的情況下獨自摸索碰撞，卻也是這樣的緣讓我體認何謂真正的成長與學習，在逆境與考驗下傾聽自己的聲音，與感謝外來一切的給予 ── 這樣的碰撞，激發出殊異而珍貴的火花，將是我永遠的資材。
只憑著一紙交換學生的正式認可文件，爸爸跟我在八月天裡帶著三個大行李箱飛到新加坡。第一印象就是怎麼可以有這樣一個讓人炫目到睜不開眼的國家！除了熱還是熱，從機場到下榻飯店一路上都是競豔的花朵，濃密的綠樹影反射陽光讓我頭暈不止。遏止欲嘔的衝動打飯店分機請問筆記型電腦連接無線網路的方法，結果接電話的服務生那一口又快又怪的英文我是完全無法理解 ( 後來知道那是印度腔 ) ，沮喪至極的把話筒交給爸爸，自覺是困在華美籠子裡的小獸，再出門曬到陽光都會瀕死了。
位於市中心的 SMU 沒有宿舍，在小島上的新加坡學生讀大學就像台北市學生唸師大一樣方便，但是外國學生就得自己尋找住所。雖然 SMU 先前已經透過網路列出一些可以住宿的 hostel( 私人投資的學生公寓 ) ，但是本著看見房子再租的打算我一直遲遲沒有跟任何一家簽約。最後還是透過爸爸的關係找到一位做房屋仲介的阿姨，速速帶著我們在烈日下以搭地鐵、轉公車、再走路的方法看了幾個住宿處，最後快刀斬亂麻的決定住在那一位阿姨的姑姑家，坐落在東海岸旁邊的小公寓。我稱我的房東叫姑婆，姑婆沒有結婚，所以兩房一廳的小公寓剛好就分租一間給我。
在新加坡最初的三天我在極度的眩暈與躁熱下常常有活受罪的想法。最不能接受的其實還不是天氣，而是新加坡英文。那是以英文的語彙套用在廣東話的句法中，再加上馬來方言與印度式斷句的奇怪語言，還有中文口語沒有高低起伏的持平音調 ── 請回想「小孩不笨」電影裡的對白，應該就能夠稍稍體會。還有食物。別說觀光手冊總是介紹新加坡是個美食天堂，對外國人來說可能沒有錯，但是我來自台灣啊！每每見到自助餐店裡那些紅紅黃黃的食物，都要遲疑好久，又怕辣又怕嗆。這裡的飲食充分表現出多元民族的特色，印度的抓餅和咖哩，海南雞飯，馬來人的沙嗲 ( 烤燻肉串 ) 和叻沙(laksa) ( 辣到不行的飯湯 ) ，就連中式食物，也都已經參雜了熱帶的風味，重鹹重油重口味的大火快炒，連青菜也可以炒辣椒。當然西式速食店賣炸雞薯條不是沒有，但是非常想念台灣「沒有顏色的清鮮湯麵」的我，又怎麼吃的下呢？
陪了我三天後爸爸就搭機回台灣，我也真正開始了 SMU 的交換學生生涯。 2005 年秋季的學生非常幸運，因為那是 SMU 由租借的舊校區搬遷至市中心的新校區的第一個學期。交換學生的新生訓練要比本地生更早，學校在大演講廳裡為我們舉行相見歡的活動。三百多個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把位置坐的滿滿的，遞一支麥克風要我們依次站起來自我介紹，晚上學校有專人帶我們到新加坡赫赫有名的夜間動物園，作為歡迎活動。
之後就是正式上課。交換生的選課作業在來到新加坡以前就已經透過網路預選完成， SMU 基於商業管理大學的本質，就連選課，也都是標會制度。一般新加坡學生每一學期有八十元的電子錢 (e-dollars) ，可以用來標最多五門、最少兩門課程。然而交換學生卻享有一學期五百電子錢的福利；也就是說，每一門課我們都至少可以投一百元下去標，幾乎沒有選不到課的問題。我純粹抱著體驗 SMU 菁華的心態來選課，選了 SMU 最獲好評的創意思考課，領導統馭與團隊建立的管理課程，由新加坡詩人 Kirpal Sign 授課的莎士比亞，一門法國文學導讀，甚至還選了一門音樂家教授開的中西方音樂。雖然五門課已經達到 SMU 選課的上限，但是一門課每週就只有三個小時的上課時間，所以總上課時數不過十五個小時，比起動輒滿堂的師大生活，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縱使上課節數不多，如果時間表排得好甚至還可以週休四日，這裡的學生生活絕對不只有輕鬆二字。 如果說台灣的大學教育著重在學得多，也就是上課時老師會傾全力教導學生，那麼這裏教與學的方向絕對是逆向而行：學生為主體，注重你會了多少。所以上課時數雖少，課前預習與小組討論的壓力絕對不能小覷 。 SMU 在一開始辦學就仿效自發自主的美式教育，而非像其他新加坡兩所大學 (NUS 新加坡國立大學、 NTU 南洋理工學院 ) 一樣採用殖民時期留下來的英國式講授教育法 -lecture style ，所以研討會形式 -seminar style 的上課方法是 SMU 師生最引以自豪的地方。上課的時候我也真正感受到新加坡學生的積極與主動。之前在師大上課時除非老師提問否則絕少說話，但在特重上課表現的 SM Ｕ課堂上不開口發言等於自掘死路。可是剛開始的幾個禮拜，尚未熟悉新加坡腔的我，每次上課就只有雞同鴨講可以形容。教授所說的話還好，但是當分成小組要討論，我往往只有沉默的份 ── 因為我完全聽不懂同學們在說什麼啊！那些啊哩咧的語尾詞和重音錯置積非成是的怪腔怪調每每讓我五內俱焚，表面上安靜坐著努力猜測同學討論的內容，其實內裡氣息糾結憤恨至極，千百次咒怨自己到底是中了哪門子的蠱，從一個從容自信的英文主修生成了只會勉強微笑頷首的重度低能兒！這樣邊緣化了大概兩個禮拜，有一天真正受不了了，只好跟我的新加坡同學開誠布公，先為我不能理解他們的語言道歉，再要求他們放慢速度，過一陣子就停下來確認我聽懂了沒。幸好「多元民族」的優點就在此刻發揮，之後的日子裡他們都非常有耐心的放慢說話速度，我也漸漸習慣新加坡腔，甚至慢慢開始參與討論與課堂發言了。
接下來談談 SMU 的課外活動。 學校極度鼓勵交換學生參與社團， 我也重拾舊愛加入管樂隊。因為學校新且經費足，所有的樂器都是新的，練團室位於行政大樓的頂端，嵌一整片的透明玻璃讓樂團成員在練習的同時還能眺望絕佳的新加坡是中心街景，甚至遠處的魚尾獅 (Merlion) 燦爛夜景。而為了補足這個心臟地帶的校區沒有辦法設操場的遺憾， 學校裡的體育性社團常常舉辦登山郊遊划船攀岩等等的戶外活動，報了名就可以參加。甚至為了幫助交換學生更融入新加坡學生生活，還有一個叫做「 Icon 」的社團，不定期為交換學生舉辦活動， 像是遊烏敏島、市區漫遊、新加坡版十字路口，經由這些活動可以認識許多其他的交換學生。另外，學校裡各個學院常常舉辦演講，而且幾乎都是邀請新加坡著名的企業人士，那些講者的風範與演講的內容，都是生長在台灣的我們非常不容易接觸到的，如果演講的時間剛好是中午時間，還免費提供新加坡風味的餐盒喔！遇到特定節日的時候， SMU 一定會有慶祝活動，我所經歷過最盛大的兩個，一是中秋節，一是中國新年。中秋節時學校安排管樂隊與一些娛樂性社團演出，還提供豐富的 buffet 和紙糊的燈籠 ( 有點奇怪，不過也許這就是新加坡人的習俗 ) ，一圓我的思鄉夢。中國新年更熱鬧，學校請來校外的舞龍舞獅團，在圖書館前的空地上還有長達一週的慶祝活動，邀請懂得中華文化的學生來做演示，從國畫、茶道、書法到古器樂都有，我就在書法的攤位上為好奇的同學或教授將英文名翻成中文，再用毛筆寫在春聯紙上，他們非常寶貝那一幀紅紙，還捧著照相，非常有趣。
第二個學期我的生活已經比較上軌道，甚至可以在新加坡展開小小的探索與冒險。因為交通的關係，我從東海岸搬到學校後面小山坡上的一家 hostel ，有一個狹長的小房間，面對一棵五層樓高的大樹，還有一個美麗而繪畫天份極強的印度室友，每天早上都有小鳥啁啾叫起床。課餘的時候我喜歡自己一個人到處走，學校在市中心，前面就是鼎鼎大名的烏節路(Orchard Road)，國家圖書館走路十五分鐘就可以到，我像挖寶一樣找尋少數繁體中文的書籍孜孜矻矻的讀，畢竟好久沒看中文了非常想念。還有民俗風味強烈的小印度區就在學校後面，那邊有又便宜又多樣的各式小玩物，有時候嚐嚐印度料理。周末下午書讀累了就沿著 hostel 旁的小徑向上慢跑，可以到達新加坡總統府的後花園，透過莊嚴而氣派的柵欄，大陸同學向我形容當伊莉莎白女王訪問新加坡的時候就住在裡頭，她是如何笑容可掬的向柵欄外的新加坡民眾致意。 
第二個學期是一月二日開學，這個時候台灣的同學們都還沒有舉行第一學期的期末考呢！於是趁著學期初比較悠閒的時刻，我參與學校 Icon 社團為交換學生所舉辦的馬來西亞龜喀島之旅，同行的學生來自世界各地，什麼顏色什麼口音都有。跟一群如此多元的同學出遊，我還是第一回呢！接下來是中國新年。家人原本最擔心我在異地孤家寡人過除夕情景悽涼，沒想到我的新加坡華人同學大方邀約，就到他家去吃年夜飯啦。除夕夜的一大鍋火鍋，除了湯底口味不同，溫暖的人情與豐富的年節氣氛實在跟台灣沒有什麼兩樣。新加坡同學一家人熱情招待，本來是她們家的年夜飯談的話題幾乎就像是台灣與新加坡文化折衝的交流會議，她們教我說 Singlish 有時候我教她們說台灣流行語，那個年夜笑聲不斷，我離開的時候甚至同學的媽媽甚至還包了紅包給我。
再回到學校，由於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熟悉與久違了的一些些自信，新學期裡我也開始嘗試選修較難的專業學科。首先是「不知死活」選了商業學院三年級必修 ──Ethics & Social Responsibilities 。這課程名稱硬、內容硬，不過有哈佛大學法學博士的教授背書授課，再加上第一堂課旁聽的時候那種法律人的機敏與商人的靈巧同時深得我心的誘惑下，我把自己非本科系沒有基礎等等的不利因素一概雄心萬丈的排除了，仗著大不了不要這個學分也要嚐嚐 SMU 菁華的心態開始上課。上課模式大抵上教授講述企業個案，有時候以個案來解釋法律名詞或經濟學理論，每一週並有小組以企業個案假說由全班同學投票贊成或否定，小組組員再分成正反方針對全班同學投票結果作辯論。剛開始的時候我又是鴨子聽雷，整節課很無辜的看著教授和同學，看他們一來一往針鋒相對的精彩，我只能從爆發的笑聲來一窺堂奧，畢竟我連最基本的理論甚至個案公司的情況都不了解了，怎麼可能參與辯論呢？一直到期中考了還沒完全弄懂大家到底在幹什麼，每一次三個小時的課上下來只覺虛脫，艱澀難懂的法律課本又是沒辦法自己苦讀就可以趕上的。一直要到近期末自己的小組也參與討論那一週，跟同組組員一步步研究討論，最重要的是他們鉅細靡遺的說明，好像終於給了我一張法律迷宮裡行走的地圖，終於又讓迷路多時的我看見了天光與雲影 ── 這種從無到有、化暗為明的學習歷程，對於在台灣升學尚稱順利的我而言，絕對是稀有的初體驗；但也是這樣特異的習得過程，打開我學習的眼界，了解在書面文字的背後還可以有怎麼樣龐然的思考辯證空間。 
另一門 SMU 最受好評同時知名度相當高的課，是三年級學生必修的 Finishing Touch: Career Skills 。第一節課，身為生涯諮商公司顧問的兼職教授開宗明義把規矩都講清楚，早晨八點的課就是準時八點開始，八點一過不再受理簽到，一切比照真正上班族的制度。修課服裝是正式衣著，男生穿西裝打領帶、女生著套裝窄裙化妝也不可少。接下來教授發給全班每人一顆馬鈴薯和一根塑膠吸管，要大家徒手將吸管穿過馬鈴薯。全班譁然，柔軟的吸管穿過生馬鈴薯，這跟職業訓練有任何關聯嗎？教授只是笑，輕鬆命令大家去做就是了。過了一會，每個人手上果真都有一串吸管穿的馬鈴薯 ── 不怕困難、戮力解決，是 Finishing Touch 課程所學的第一章。接下來的幾週，作業分別是探索自我、撰寫履歷、社交禮節、正式服裝、面試技巧的教授與練習。期中考是上網或上報尋找一份跟自己未來職業相符的工作，試著寫履歷表投遞，並且通過教授的面試。期末考呢？全班一起到新加坡國立大學校友俱樂部的高級西餐廳，運用整學期所學，大至如何跟同事交流、如何讓主管印象深刻、如何行銷自己，小至遞名片的方式、敬酒的儀態甚至切雞腿丁的優雅角度，都列入成績考核。
以英語主修生交換到新加坡管理大學，最多人問我的問題就是：有沒有文學課可以上？有，當然有，而且讚到沒話說。 Robert Yeo 是新加坡當代頗負盛名的詩人，畢業於英國約克大學英語研究所。他在 SMU 首度開 Creative Writing 課，我剛好恭逢其盛。第一次以英文翻譯了解世界各地的詩，是因為這門課。第一次去夜店，是因為這門課。第一次拜訪軍人公墓，是因為這門課。第一次訪問新加坡詩人，也是因為這門課。老師有點年紀，不過心靈是頑童。他教詩卻不只是詩，而是打開大家欣賞詩的眼光。他常常要我們挑戰極限，老是提供我們不同的寫詩的切入角度。學院派扎實訓練出身的他，卻是真正遠離窠臼嘗試創新，把文學結合生活的老師。每每為了讓學生貼近真實才寫得出動人心的詩，他老是帶著我們到處尋找靈感。到 Marina 海灣取時移境遷的慨嘆、到 Kranji 一戰軍人公墓感受戰爭的無情，甚至連絡新加坡最大的夜店 Zouk ，讓全班同學帶著自己創作的詩作在詩歌朗誦之夜發表。這樣子的文學課，夠靈活也夠深入，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文學也可以這樣上的。
回國好一段時間了，但是每次翻閱關於新加坡的一切，相片、筆記、紀念品，那一段日子的鮮活記憶又會再甦醒過來，彷彿我不過昨天才去。八個月的交換學生歲月，說長不長，說短呢，卻已經足夠產生一股能量，彷彿把我丟到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我都有辦法生活下去；這是交換學生經驗中讓我最滿意的一項成長。究竟人要到幾歲才能把自己看清呢？看清自己的能耐、看清自己的份量，並由此看見自己可能的未來 ── 我不敢說一趟交換學生讓自己改頭換面了多少，但是我所能確定的是，我在「認識自己」的道路上又邁進了一大步。最後當然不能免俗，我有這樣的機緣還是得大大感謝我身邊的這些人，家人不遺餘力的支持與幫助，朋友們在困頓時候的加油打氣，新加坡老師與同學的熱情，還有台灣師大的老師們和學合組劉顯璧小姐。 
我的故事講完了，接下來呢？換你當交換學生，回來分享你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