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藝術家創作中的女性裸體(female nude)圖像,一直在西洋藝術史的傳統裡佔有特殊、崇高的位置,可說是西方精緻藝術(high art)的精神指標。不過這個歷史性的地位,卻因為60年代、70年代女性主義的興起而改觀。在1980年代的前衛藝術裡,男性藝術家手中的女性裸體圖像,顯著的減少,不過女性裸體的意象,到了80年代的後期、90年代又開始蓬勃起來。主導這個現象的藝術家,以女性為大多數,在前輩女性藝術家蓽路藍縷的基礎上,90年代的女性藝術家可以不受束縛的去表現女性的裸體,包括藝術家她們自己的裸體。本研究主要以英國當代藝術家崔西•艾明(Tracey Emin) 所創作的裸體意象為基礎,探討女性裸體在當代藝術史的表現與意義。
艾明的創作,到目前為止,都帶有強烈的自傳式的色彩。不管這些作品使用的媒體是素描、單色版(monoprint)、貼布繡(appliquéd)、或者是霓虹燈、錄影、複合媒體或裝置,都取材於她的生命故事、人生遭遇。這些經驗,隨著艾明目前如日中天的聲名,在藝術圈內、外廣為流傳。艾明來自英格蘭西南方的一個小鎮叫Margate,其母親曾經經營一個旅館,隨著這個臨海的觀光小鎮沒落後,母親就成了旅社的女中。艾明的父親是土耳其的塞浦路斯人,許多艾明的作品因此和土耳其的題材有關。
艾明十三歲的時候被強暴,同年輟學,之後過著像bohemian似的生活,在咖啡館、酒巴遊蕩,享用情慾。這段年少輕狂的日子,在她1995年的錄影作品 <為什麼我當不成舞者>中,有一段敘述:「我當時年紀很輕並不重要,13、14歲而已。那些男的,19、20、25、26歲,也不重要。‥‥我15歲的時候,我就通通把他們『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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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時,艾明參加全英國的迪斯可舞蹈錦標賽,當她正全身起勁地熱舞,想著垂手可得的冠軍時,一群曾和她發生過肉體關係的男人叫嚷著「妓女、妓女」(slag、slag),公開地羞辱她,讓她不得不落荒離開舞場,也決心離開她成長的小鎮。之後艾明經歷了一次流產、兩次墮胎、數次的自殺未遂,這些不順遂的經歷都成了她創作上源源不斷的泉源。當被問及她作品中的經驗是否會有枯竭的一天,艾明回答道:「你還只看到冰山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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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明的這些經歷,很大一部分都和性有關,因此也就和她自己的身體密切關連。在後現代主義有關主體(subject)/客體(object)的論述裡,艾明之為藝術家、艾明的身體、艾明成了自己作品的裸體模特兒,這些重重疊疊的多元關係,又意味著什麼呢?在傳統的創作裡,也就是法國作家Paul
Valéry所曾經說過的,裸體之於藝術家,有如愛之於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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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模特兒的身體,一如畫家的畫布一樣,都受制、服膺於男性藝術家的意志。在主體性(subjectivity)的論述裡,通常把主體視為男性,客體視為陰性,在這裡主體自然是藝術家,而模特兒則是客體,其女性的身體,作為藝術家創作的對象,也就被客體化(objectification)。
在艾明的例子裡,(或者更廣泛地說,在許多當代的女性藝術表演的作品中),這些分類的標籤,標籤本身彼此的界線,卻都被打破了。艾明之為藝術家,雖然依然是主體,但是當艾明成了自己的模特兒,在自己的作品中出現時,或者是自我告白,或者是擔當內心戲似的主角時,原來的主體因此成了客體。換句話說,艾明自傳式的身體,既是作品的主體,也是作品的客體。借用文學批評裡類似的作法,也就是mise-en-abime,作者在自己文本中出現,有時反思他們自己,有時論述寫作的過程本身,舉個例子說,就像是小說的故事情節在敘述一個作家寫作一本小說。這種創作者在被創作的客體中,明顯的出現、存在,造成自我引述(self- referentiality)的效果,以及引述的迴轉性(circularity of reference)。艾明可以說重新界定了主體與客體的關係。
由於艾明的自傳性風格,許多在她的作品中出現的女性裸體,尤其是單色版中的圖像,更可以說是她的自述。在這些圖像中,女主角大半以裸體出現,而且多和性的主題相關。如何表現女性的性慾,拒絕成為男性窺視下的性慾客體,使女性成為女性情慾的主體,主動地表達、追求其慾望,一直是女性主義者所關心的議題。在艾明的創作裡,她可以說是完全不避諱任何有關性的題材,尤其是許多的單色版,處理的是一般常視為禁忌的女性自慰。這些圖像,不只毫無遮掩地呈現女主角在撫摸自己的私處,同時在圖像旁的文字,也應和她當時的心境或情境,如在1997年的<ㄛㄛㄛㄛㄛ呀加拿大>,就寫著:「ㄛ呀」,摹擬性高潮所發出的聲音,或者是同年的<我以前的想像力很好>。
艾明如何處理她的創作、她自己的身體和性慾,可以很清楚地從她1996年在瑞典所作的一場作品看出。斯德哥爾摩的畫廊特別為艾明作了一個封閉的空間,做為她臨時的工作室。在為期兩週的時間,艾明赤裸裸把自己關在裡面,吃、住、創作都在其中,房間的牆壁上裝了十六個魚眼的透鏡(fish-eye lenses),參觀者可以透過這些透鏡,窺視艾明在裡面的一舉一動。這個結合裝置與表演的作品,在當時叫做<我所作的最後一幅畫的驅邪祈禱儀式> (Exorcism of the Last Painting
I Ever Made),並且有個小引言道:「如果我能作一張好畫,那怕就一張好畫,我就知道我已經原諒自己了。」艾明在許多公開的場合,常常表示自己不會畫畫,利用這個展覽的機會,她重拾畫筆。她的畫和她單色版的作品,也常以女性裸體為主題。如其中有張和奧地利藝術家Egon Schiele的裸女相似的姿勢,畫中的女子雙腳張開。
艾明所呈現的女性裸體,其實和一般色情畫有個很微妙的界線。這些作品,由於它們大膽、毫不遮掩的表達女性的情慾,一旦離開了美術館、畫廊這種白色方塊(white cube)的意識形態空間, [4] 其實很有可能被解讀為色情畫。這也是許多女性主義藝術家常久以來所遭遇的困境,英國藝術史學家尼德 (Lynda Nead)認為,以身體作為藝術表演的「解構策略」是不會成功的。 [5] 在嘗試成為擁有慾望的主體時,其所表達、呈現的圖象、藝術表演,無可避免地仍會被男性的觀看者、偷窺者所挪用,而淪為其慾望的客體。在這個意義上,艾明的作品一直潛含有這樣解讀的可能性,她所做的任何裸體的意象,情慾(eroticism)的吸引力,幾乎是無所不在的潛存著,當然在斯德哥爾摩的作品也不例外。尤其是記錄艾明關在畫廊房間生活、創作的照片,<裸體的照片― 人體模特兒發狂了>,有不少是引人遐思的,如果只就這個層次來看,艾明並沒有巔覆傳統女性裸體的規範。
不過在像艾明這樣的作品中,被演出的事件,也就是艾明本身在這個過程中做了什麼,只是整個作品過程的一部分,艾明作品意義的完成,則有賴於參觀者的觀看行為。因為參觀者必須透過艾明所安排的魚眼透鏡來窺視她,其實也就好像透過鑰匙洞來偷窺她。這種男人凝視(male gaze)的理論,最早由電影理論發展出來。根據Laura Mulvey的說法,電影院裡男人凝視的樂趣,在於電影院是個黑暗、無名的空間,窺視的人不必意識到自己在窺視。 [6] 但在艾明的作品中,偷窺者(voyeur)卻沒有這種隱私的愉悅。在畫廊的空間裡,當他/她在窺視艾明的同時,他/她也在別人的注目之下,或者即使當下沒有別的參觀者,他/她也會意識到隨時都會有人看到他/她在窺視,他們的偷窺癖(voyeurism)因此是無法隱藏的。就像和Mulvey類似的女性主義者一樣,艾明的作品也使窺視她的人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及慾望,以及因此可能產生的羞愧之心。這也就是為什麼Sarah Kent說艾明的性慾(sexuality):「是她自己願意給予的,並不是我們的,可以予取予求。」 [7]
艾明探究性愛情慾的開放、無所忌諱,在90年代的西方藝術圈裡,並不是個例外。這群新興起的年輕女性藝術家,因為她們對性別議題大膽的處理,往往被稱為「壞女孩」 (bad girls),如Sarah Lucas和Vanessa Beecroft等。比起60年代、70年代處於邊緣位置的女性主義藝術家而言,這群「壞女孩」不但能夠在很短的時間成名,得到藝術圈的賞識, [8] 同時也能夠自由的處理女性議題,所使用的題材、呈現的方法,又正是前輩女性主義藝術家所拒絕使用的,這群「壞女孩」的興起,是不是意謂著後女性主義者(post-feminist)的時代已經來臨了呢?
[1] Tracey Emin, ‘Why I Never Become a Dancer’, in Neal Brown, Sarah Kent and Matthew Collings, Tracey Emin (London: Jay Jopling, 1998), p. 28.
[2] ‘The Story of I: Stuart Morgan Talks to Tracey Emin’, Frieze, no. 34, May 1997, p. 56.
[3] Paul Valéry, Degas, Danse, Dessin, p. 77
[4] Brian O’Doherty, Inside the White Cube: The Ideology of the Gallery Space, (Santa Monica, CA: The Lapis Press, 1986).
[5] Lynda Nead, The Female Nude: Art, Obscenity and Sexuality,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2), p. 68-70.
[6] Laura Mulvey,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in Visual and Other Pleasures, (London: MacMillan, 1989).
[7] Sarah Kent, ‘Tracey Emin: Flying High’ in Neal Brown, Sarah Kent and Matthew Collings, Tracey Emin (London: Jay Jopling, 1998), p. 31.
[8] 如1993年倫敦的當代藝術館ICA舉行了「壞女孩」展,1994年紐約的當代藝術新美術館也舉行同名的展覽。